重生之都市奋斗:讲座:从《金瓶梅》到《姑妄言》、《红楼梦》

来源:百度文库 编辑:八卦问答 时间:2020/04/07 23:38:56
中国网 | 时间: 2006-11-28  | 文章来源: 中国网
主持人:傅光明(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员)
主讲人:萧相恺(江苏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主持人: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在文学馆听讲座。今天我为大家请来的主讲人是专程从远道而来的江苏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萧相恺先生,大家欢迎。
在中国古代小说史中,世情小说是一个独特的品种,比起志怪、侠义、传奇和神魔小说来,它出现最晚,却一下子打破了小说的传统写法。在中国古代的世情小说中,以《金瓶梅》为真正意义上的开山之作,而《红楼梦》被视为难以逾越的艺术高峰。从《金瓶梅》到《红楼梦》,演示着世情小说的流变与发展。为能更好领略古代小说中的世情小说,有请萧相恺先生为我们演讲《从〈金瓶梅〉到〈姑妄言〉到〈红楼梦〉》。大家欢迎。
各位女士、先生,上午好。我今天要讲的题目是:“从《金瓶梅》到《姑妄言》《红楼梦》”
在正题开讲以前,先要作些说明:
第一,前面已有好些先生作过很好的学术报告,他们是《金瓶梅》《红楼梦》研究的“大家”,在他们讲过之后,我再来讲有关《金瓶梅》《红楼梦》的一些问题,坦白说,心里有三怕:一怕我讲的与先前一些先生讲的有重叠甚至重复的地方;二怕我讲的与先前某些先生讲的有相悖的地方;三怕在大家们面前,形出自己的无知浅薄。
第二,从讲座的题目,大家也许可以看出,我所讲的,是个具有小说史性质的问题,因此虽然讲的是从《金瓶梅》到《姑妄言》《红楼梦》,有些《金瓶梅》出现以前的有关小说史上的问题也不能不稍稍提及;而从《金瓶梅》到《姑妄言》《红楼梦》之间(万历十至二十年1582-1592——乾隆二十七、二十八年,1761、1762,约一百七八十年)与这个问题相关的小说很多,讲座的时间有限,却又不可能细讲、全讲,这就有点不该讲的讲了,题内应该讲的却又多有没能讲,或没能展开讲的意味。岂不又是件遗憾的事?
但既然来讲了,也就顾不得许多了。我想,重叠之处,在所不免,大家应当能够理解,就只当温习一次吧,好在古人有“温故知新”的名言;重复的地方呢,不是我有意学舌,有句老话,是“英雄所见略同”,我虽不算英雄,诸位“大家”则是英雄无疑,将这句话稍作修改,借来一用,是“所见与英雄略同”。说到相悖的地方,我想说明的是,绝不是我为了标新立异,有意与其他专家唱反调,我只是要讲出我自己的一些看法,得罪之处,还请原谅。好在前面讲过,其他的专家乃是“大家”,“大家”风范嘛,包容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至于不在范围之内的讲了,范围之内的多有没讲的遗憾则只好留着,因为这是不得不如此的事情,也敬请大家谅解。
好,闲话少说,言归正传。下面我就分几个方面来讲:

在我国的小说史上,曾经出现过许许多多的小说。撇开文言小说不说,我个人目验过的,截至辛亥革命的1911年为止的通俗小说,就有八百多种;八十年代后期,我和欧阳健编《中国通俗小说总目提要》,著录的小说则有一千二百种左右。近期,我在做《中国通俗小说总目提要补正》,又收得八九十种之多,还有些躺在图书馆里或保存在藏书家手中没有被我们发现的通俗小说,总共算来,应该有一千三百来种。
从题材的角度看问题,所有的这些小说,大约可以分成两类:一类写的是鬼神,它表现的是一个虚幻的世界;一类是记人事的,写的是现实世界的真实生活。写鬼神的,鲁迅称为“志怪书”“神魔小说”,也有人把它们叫“志怪”、“神怪”、“灵怪”小说。记人事的就比较复杂了,其中描写军国大事的称为“历史演义”小说,主要写英雄事业的,有人称它们“侠义小说”,也有人把它们叫做“英雄传奇”小说,重点在写破案断狱的叫“公案”小说,等等,还有一种世情小说。
世情小说也是记人事这一类中的一种。所谓“世情”,指的是世态人情。揣摹“世态人情”四个字的内涵,结合中国小说发展的实际,世情小说应该是指那些以描写普通男女的生活琐事、饮食大欲、恋爱婚姻、家庭人伦关系、家庭或家族兴衰历史、社会各阶层众生相等为主,来反映社会现实(所谓“世相”)的小说。
很明显,《金瓶梅》《姑妄言》《红楼梦》都属于世情小说这个系列。
由于题材的不同,世情小说在艺术上也有与其它小说很不相同的地方:
一、从故事情节说。历史演义、英雄传奇、公案侠义、神魔灵怪等小说,故事情节是以“奇”为胜,“离奇古怪”是这些小说的故事基调。神魔故事本身便具有奇幻的特点,最容易耸动人的听闻。中国早期的小说(比如魏晋南北朝的小说)之所以以志怪为主,除了宗教方面的原因,鬼怪妖魔故事很容易耸人听闻恐,恐怕也是极为重要的因素。到了宋代,中国小说的发展早已进入自觉阶段,“说话人”对于灵怪题材的兴趣,依然十分浓厚。有一部书,叫《醉翁谈录》。这部书里面记载了宋人“小说”类“说话”的名目,共分为八类,其中“灵怪”“烟粉”“神仙”“妖术”占了极大的比重便是明证。“公案”小说于奇之外,更讲究故事的曲折,但曲折的基调仍然是“奇”。历史演义写的虽是历史事件,而叙写之中,素材的选择,注重的实际也是个“奇”字;英雄传奇就更是以出“奇”制胜了:比如说,《三国演义》虎牢关三战吕布、官渡之战关公温酒斩华雄,长坂坡赵子龙救阿斗的情节,关云长的赤兔马、他的那柄重八十三斤的大刀,他离开曹营,过五关斩六将,一次次遇险,一次次化险为夷的情节;《水浒传》写宋江发配江洲,一次次被打劫的抓住,又总是在要被开膛剖肚或投进江中的时候,一次次地被听说过他的大名,因而崇拜他的人偶然发现,救了下来故事;《说唐》小说中薛仁贵三箭定天山等情节;《说岳全传》写岳飞为大鹏鸟转世,写他获得沥泉枪、枪挑小梁王、岳夫人在岳飞遇害后充军云南又巧遇梁王妃,还有气死兀术、笑死牛皋等情节,这一件件,一桩桩,哪一件哪一桩不透出一个“奇”字?
但世情小说就不同了,它虽也讲究情节的曲折,但作为这曲折基础的首先是“真”,是以“真”取胜。因为世情小说叙写的是现实社会,与跟现实社会的人隔膜一层的历史不同;叙写的是世俗社会,与斑驳陆离的灵怪世界不同;叙写的是普普通通的人物,与英雄、圣贤、超人不同。世情小说叙写的种种情事,描写的种种人物,大家平常都看得见、摸得着,作品若不贴近真实生活,人们很容易觉出它的假来。
需要多说一句的是,从小说发展的历史看,小说基调的由“奇”向“真”过渡,实际上也是中国小说进化的表征。
二、从作品的风格说。英雄传奇、侠义、神魔小说描写的人物,尤其是主人公,多系超人、神怪,书中的事物,也多是超现实的,与世俗社会、普通人生本就完全不同;历史演义所写则是远离现实的过去,书中的主人公虽曾在历史上活跃过,但经历了漫长时间的汰洗,世俗的平凡人生早已褪色,存留下来的呢便多是与军国大事相联的宏图大业,主人公本身似乎也远离了人间烟火;公案小说虽然比上面所说的各种小说更贴近现实,但中国的公案小说,尤其是早期的公案小说,官员断案、破案多靠神灵启示,或者是一种偶然机会,这神灵和偶然便代表着一股冥冥中的巨力,而能与神灵沟通的官员,实际也具有超人的性质,最典型的莫如那个包公。宋元市人小说中的《三现身包龙图断案》,小说先是写被害人的鬼魂三次在丫鬟迎儿面前现身,并递给她写有“要知三更事,掇开火下水”的字条;后来又托梦给包公,于是包公用拆字、猜谜的方法,参破了被害人尸体的藏匿处,或得了证据,这才将案子破了。而后来的包公小说,甚至神化包公,说他日断阳间事,夜断阴间事。上述这些小说的内容特点,决定了上述各类小说的艺术风格。从总体来说,这些小说的风格多显得雄浑豪壮,如大江大河汹涌澎湃。《三国演义》《水浒传》《说岳全传》《杨家将》《三侠五义》《西游记》《封神演义》等等,没有一部不是这样。世情小说却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那些丰功伟业,它们叙写的是平凡的人生,作品多像溪流小湖,虽不无波澜,但较少那种大开大阖的气势,体现出来的是俊逸、细腻的特点。
三、从形象的塑造说。由于题材内容上的不同,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也很有些不同的特点:历史演义、神魔小说、英雄传奇小说等,多采用粗线条勾勒的方法;世情小说则多细致描绘,层面也更为复杂丰富。中国的小说和小说理论,受绘画和画论、戏曲和戏曲理论的影响相当大,因此,中国的小说,很多都有某种程度的轻视外形描摹而特别重视传神写意的倾向,这种倾向在历史演义、神魔、侠义小说中表现得尤其明显。世情小说则虽也重传神、写意,相比较而言,却不过分轻视造形。而且,历史演义、神魔、侠义小说中的人,其人性更多地体现于“社会性”之中,尤其是历史演义体的小说,人性的政治、伦理属性更见浓重。世情小说中的人物,人性中则明显地有较多的“自然性”,体现为一种政治性、伦理性和人的“本能性”的胶着融合。因此,历史演义等体裁小说中的人物形象,呈现出来的共性较多,有一段时期,研究界有过一场《三国演义》人物是类型化还是典型化的论争,引发这场论争的深层原因其实就在这里。而世情小说中的人物形象,其个性化的色彩便明显浓烈些。
我们当然不能说世情小说的这些艺术特点就比其他小说的高明,但若要说世情小说的这些艺术特点的出现,从整体上看,也是中国小说史的一个进步,却无疑说出了部分事实。
《金瓶梅》《姑妄言》《红楼梦》明显都具有世情小说的这些特点。《金瓶梅》的出现是不是也可以说是中国小说史进步的一个表征呢?我想,是完全可以的。
在中国的小说史上,世情小说从出现到成熟总是比其他的小说要慢半拍。魏晋南北朝时期,志怪小说已经蔚为大观,真正的写人情世态的小说实际还没有出现;到元末明初,历史演义体小说出现了《三国演义》,英雄传奇体小说出现了《水浒传》,各自迎来了自己的高潮期作品,稍后神魔小说也迎来了自己的高峰期作品——《西游记》,但世情小说的第一个高峰却迟至万历十到十五年间方才面世,出了《金瓶梅》这样的作品。《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的出现,都有一个预备期作为铺垫——先后在宋元的勾栏瓦舍中由说书艺人讲说过,出现过《三国志平话》《宣和遗事》《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西游记平话》等等市人小说,《金瓶梅》却没有,它很像是一座突兀而现的高峰。
我这样讲,并不是说在《金瓶梅》这部书出来之前,中国的小说史上就没有世情小说出现。有的,比如说,唐人传奇里的那些写读书人与贵族小姐、高级妓女恋情的小说,像《莺莺传》《霍小玉传》《李娃传》等;又比如,宋元市人小说里的那些世情篇章,像《闹樊楼多情周胜仙》《新桥市韩五卖春情》《刎颈鸳鸯会》等;就是文言小说里,也有同样以人名命名书名的《娇红记》以及在文言小说中比较少见的色情描写成分不轻的《三妙传》等等。但等我看过《金瓶梅》之后,我就不禁想起了伟大诗人杜甫的名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很有点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觉了。我相信大家如果对中国的世情小说史有一定的了解,也一定会产生这种感觉的。把《金瓶梅》放在中国世情小说史的长河中去考察,我觉得,是应该给它以很高的评价的。拿《金瓶梅》和在它之前出现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相比,我们当然不能笼统地说哪一部小说比哪一部小说好,说它们各有千秋,各擅胜场,而在贴近现实方面,《金瓶梅》更胜一筹,这也应该是事实。如果拿它和当时的其它小说比较,则它更是佼佼者,鲁迅先生就说过:“一时说部,无以上之”的话。听说有专家对《金瓶梅》的评价不高,他自然有他的道理。但如果他能站在这样的立场去看问题,相信这位专家对于我的这一观点也一定会认同的。

《金瓶梅》写什么?它写的是西门大官人府上发生的种种事情,比如西门庆的发迹变泰、糜烂生活;西门庆妻妾的争风吃醋、争权夺宠;西门家的家庭兴盛、衰败等等,并由此辐射向整个社会,展现出明代中期壮阔的社会风情画卷。也就是说,《金瓶梅》在内容上的一个最大特点是写一个家庭,并由这个家庭扩展到整个社会。对于这一点,大家的认识好像并没有什么分歧。与这种内容特点相适应,这部书结构上的最大特征,是由一个点向外辐射,形成一个类似蜘蛛网的结构。西门大官人府就是这个蛛网的中心。这一点,大家好像也没有明显的分歧。但要说到《金瓶梅》的思想或者说命意,学者们的分歧便很大了。有说是劝善的(冯汉镛等),有说是宣扬儒教的(阿丁等),有说是反封建的(包遵信、宋谋旸、周中明等),有说是影射政治的(魏子云、黄霖等),有说是反映新兴商人悲剧的(吴晗、卢兴基等),等等,等等。
若要我也来说一说,我认为《金瓶梅》的命意,实际上可以用这样几句话来概括:它抒写着一群人的欲望,写一群人无节制、无理性地膨胀着自己的欲望,写这群人在无限膨胀的欲望中的毁灭。
《金瓶梅》的书名,是各取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这三人名字中的一个字组成的,这三个人,自然是作者心目中的中重要人物。我们先来看看这三个人:潘金莲为了满足自己的肉欲,毒死了武大,离开《水浒传》中的武大郎家,来到《金瓶梅》里的西门府,在西门府中纵淫纵欲,同样为了情欲,她又回到了《水浒传》里的武家,终于被武松所杀;李瓶儿为满足情欲,背叛了花子虚、蒋竹山,投身于西门庆怀中,也因为纵欲而实际上死于西门庆手中;庞春梅做了守备夫人,依然私通陈经济,又与老仆周宣之子周义通奸,守备死后,她“在内颐养之余,淫情愈盛,常留周义在香阁中,……淫欲无度生出骨蒸痨病症,……死在周义身上。”她们都死于膨胀了的肉欲。还有那个陈经济,也是肉欲膨胀,先后与西门庆的多个小妾通奸,最后在与庞春梅淫欲时,被张胜杀死。你们看一看,想一想,《金瓶梅》中的那些个主要人物,除了月娘等少数几个,哪一个不充满着强烈的占有欲,要么是财欲,要么是肉欲,甚至还有权欲。那个西门庆更是集酒、色、财、气于一身。结果呢,也是纵欲而亡。西门府也在西门庆死后,终于树倒猢狲散,慢慢地败亡了。
有人说《金瓶梅》是明代生产关系产生某种变革背景下的产物,这一点也不假,假如没有这种社会经济背景,也就没有《金瓶梅》里的那种种人的种种欲望;有人说它是明代王学左派影响壮大文化氛围中出现的文学作品,这也没错,假若没有这种文化背景,《金瓶梅》中也不可能有对这种欲望的绘声绘色的抒写。但如果因此就说它的作者看到了封建社会的不可挽救的败落,因之呼唤新生产关系的到来,却不符合《金瓶梅》的实际;要说它的作者接过左派王学的大旗,鼓吹人性的解放,同样是不符合《金瓶梅》这部书的实际。《金瓶梅》的作者实在并没有看到新生产关系的光明前景,也不是要高扬人性解放的精神,相反地,他倒是感觉到前程的暗淡,看到了或者预感到了倡导人性解放之后人欲泛滥的趋势或可能,因而想进行遏制。在《金瓶梅》中,充满了黑暗、丑恶,充塞了各式各样的坏人、恶人,为什么?作者正是要借此来告诉世人,那财欲、肉欲等等泛滥起来,前景非常地可怕、可恶。为什么作者塑造了西门庆、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等,却又一一将他们送上死亡的道路?也还是要说放纵欲望、使欲望无限膨胀,不仅害人,而且害己。“欲”即是空。所以张竹坡说《金瓶梅》这书是“独罪财色”。《金瓶梅》中也有少数的正面形象,或者说出现过少数的好人、正人,但作者把他们作为正面形象塑造,却决不是因为他们身上有了某些新思想的火花,而是因为他们体现了作者认可的“优秀传统道德”。《金瓶梅》也并没有体现多么深奥的哲理,作者信奉的只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道理: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如此而已。这就是《金瓶梅》思想命意的实际!有人说《金瓶梅》及其作者“封建”,不着边也沾点边;又有人说《金瓶梅》及其作者“反封建”,既合理也牵强。
我这样说是不是贬低了《金瓶梅》及其作者,与前面我对此书的评价相悖?不。《金瓶梅》的作者是伟大的,他洞悉当时的社会,也许深味过世态的浇薄炎凉。他忠实于自己的视觉、体验和感情,写出了一个活的社会的一个真实的侧面。谁能说在那个思想文化、政治经济大变革的时代就没有泥沙俱下的、鱼龙混杂的现象?谁能说反映了这种社会现象的作品没有价值?我倒是觉得《金瓶梅》的好处正在这里。我们没有权利要求《金瓶梅》的作者一定要去写左派王学人物,要求他去反映终辛亥革命也没有真正出现的光明的资本主义。他写了一个活的社会的一个真实的侧面,写得深刻形象,这已经很够了。他信奉的是个看来简单的生活道理,但谁又能说这道理不深沉?我们固然可以说他的思想没有他同时代的哲学家先进,但我们却不能责备他的这部小说落后,就像我们可以责备托尔斯泰的思想有落后的一面,却不能说他的《安娜卡列宁娜》不好一样。
上面讲的是《金瓶梅》这部小说的内容、内容结构、思想命意方面的特点,请大家留意了。
《金瓶梅》一书,在人物描写方面,也有些与这以前出现的小说很不相同的特色。这以前的小说,那怕是《水浒传》《三国演义》,一个文学人物的善善恶恶,基本上是泾渭分明。在《金瓶梅》中,却出现了像李瓶儿、庞春梅、宋蕙莲这样的性格较为复杂的的形象。那个李瓶儿为了情欲,背叛丈夫花子虚傍上了西门庆,花子虚遭了官司,她竟把家中所有全偷运到西门庆府上。但此时的李瓶儿虽受制于情爱尤其是肉欲,却还没有就忘记花子虚,她央求西门庆“千万只看奴之薄面,有人情,好歹寻一个儿,只休教他吃凌逼便了”便是证明。花子虚死后,西门庆却因杨戬被参,怕受牵连,忙于应付,违约没来娶她。她空虚难赖,招赘了蒋竹山。蒋竹山却只是个“中看不中吃,腊枪头,死亡八”,空虚未能填补,更增了无穷的迷惘,且财产也全在那西门府中,于是她逐走了蒋竹山,死心塌地地将自己的终身押在了西门庆身上。欲念使得她在对待花子虚、蒋竹山的问题上显得寡情薄义,欲念又造成了她在与西门庆的关系中的幼稚软弱,对西门庆,她一方面沉溺于肉欲,一方面又怀着深深的痴情,弥留之际,动情地叮嘱他“凡事斟酌,休要一冲性儿”,要少“吃酒,早些儿来家,家事要紧”,甚至还伸出那“银条相似”的瘦手拉着、搂着西门庆。临终前又赠银赠物,一一安排好仆人的生路。她就是个痴情伴着淫欲,良善又未免阴狠的复杂人物。庞春梅呢,在贪淫纵欲这一方面,她颇同于潘金莲,甚至几乎成了潘金莲的影子人物,是对潘金莲性格的深化和补充。但她又确实有她自己的特点。她“心高气大”,不只是在丫环们跟前,在西门庆跟前她也较少那种奴气。西门庆死后,吴月娘叫薛嫂将她领去发卖,她“头也不回,扬长决裂,出大门去了”。对于潘金莲,她却是十分忠诚。在西门府上她处处回护潘金莲,两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忠诚之中,又包含着心计,潘金莲把她当枪子儿,她则正好借用潘金莲这枝枪推动自己前行。做了周守备的夫人之后,她一方面对孙雪娥施行报复,一方面知情知义收殓潘金莲的尸骨,对于月娘也不废曾为主仆的尊卑之礼。刻毒之中,又似乎恩怨分明。这实在又是一个“圆形人物”。就是一些次一等的人物如宋惠莲,作者也将她作为人的复杂面写了出来,使她显得既轻佻、淫荡,又未失理性,且颇为刚烈。即使是那个纵淫纵欲的西门庆,作者也未忘他人性尚未完全泯灭的一面。他溺于肉欲,但对于那个曾经为他生了儿子的李瓶儿却有一份真情;他贪财,但又并非完全吝财,修庙宇、印经书,给常时节十二两银子救急,为常时节付三十五两银子的房费,还拿出十五两银子让他“开小本铺儿”就是证明。他也是个性格颇为复杂的人物。
这一些也要请大家心里有个数,下面才好进行比较。

《金瓶梅》的确是一部杰出的世情小说,它既是以前世情小说作家阅世经验、创作经验的累积,文化的历史积淀的结果,又是后世世情小说创作的先导、样本。就像《三国演义》引出一大批的讲史小说,《水浒传》引出一大批英雄传奇小说,《西游记》又引出一大批的神魔小说一样,《金瓶梅》一出,世情小说也更迅速地繁荣起来。虽然在此后的百余年间,并无超过甚或没有能与它并肩的作品出现,但这期间,此类作品的数量激增,流派繁多,却是前此从未出现过的局面。就流派而言,《金瓶梅》出来以后,受它的影响,至少产生了三个派别:一派是直接续仿《金瓶梅》而作的,如《续金瓶梅》、《醒世姻缘传》等世情小说,另外又有由它滋生出来的两股异流——艳情小说和才子佳人小说。这三个流派从明代的末期到清代的前期分流前行,但又相互交融,相互影响,相互激荡,而后又慢慢汇合,出现了《林兰香》《姑妄言》,最后终于出现了《红楼梦》。我们的有些研究者,研究小说只在几部名著中打转,总认为一些才子佳人小说、艳情小说、一些二三流小说毫无价值,一谈到这些小说,总露出一种不屑一顾的态度,甚至无视它们的存在。在改革开放以前,尤其如此。于是《红楼梦》出现的原因得不到合理的解释。《红楼梦》似乎成了一盏孤悬在高空的明灯,不仅没有相伴的作品,而且没有根基。这实在是一种很不科学的态度。其实,名著和非名著总是相比较而言的,无所谓非名著,也就无所谓名著。孤立地看,一些才子佳人小说、艳情小说,甚至是一些正宗的世情小说的价值确不大,但如果把它们集中到一起,却又是个巨大的历史存在,无视不得。因为,正是有了这些存在,才有后来的《红楼梦》,更何况从《金瓶梅》到《红楼梦》之间,还有不少有价值的作品在。
先说这第一派——明末清初《金瓶梅》的续书及其学步之书。
(一)《金瓶梅》的续作
《金瓶梅》出来以后,反响极大,文人如袁宏道等的惊叹且不说,立刻便有续作出现,书名《玉娇李》(李当作丽),已佚。明代学者沈德符的《野获编》对它的内容有简单的记叙:“尚有名《玉娇李》者……与前书各设报应因果。武大后世化为淫夫,上篜下报;潘金莲亦作河间妇,终以极刑;西门庆则一骏憨男子,坐视妻妾外遇,以见轮回不爽。”据沈德符说,那是听袁中郎说的,而中郎又从别人那里听来。谢肇涮《金瓶梅跋》也谈及这书说:“仿此者有《玉娇丽》,然则乖彝败废,君子无取焉。”到清顺治十八年,又有《续金瓶梅》问世。
《续金瓶梅》六十四回,丁耀亢作。这书分两条线索展开故事。一条叙《金瓶梅》中尚在人世的一些人物的遭际、结局。略谓靖康间金兵入寇,清河沦陷,乱中,西门府中的财产全被来安、张小桥劫去。月娘遭诬陷入狱,得释后,金兵再攻清河,月娘与孝哥失散,遇到孟玉楼,一起流落到淮安。月娘做了尼姑,孝哥则被应伯爵卖入一寺做了和尚(在《金瓶梅》中,孝哥是被普静禅师幻化而去),后来与玳安一起寻找母亲,又被土贼李全掳至山寨,硬将女儿锦屏嫁给他。孝哥心如死灰,不破色戒,锦屏受到孝哥的影响,帮他逃离山寨,终于找着月娘,又回到清河。后来锦屏找来,也祝发为尼。另一条线索是根据《金瓶梅》最后一回的内容提示(如西门庆转生为东京富户沈通次子沈钺,李瓶儿转生为东京城里袁指挥家为女,潘金莲转生东京城里黎家为女等等),叙已死的几个主要人物。说那西门庆转生为富家沈越之子,叫金哥。李瓶儿转生在袁指挥家,叫常姐,又被李师师假传圣旨取去更名银屏。春梅转生为孔千户之女,名玉梅。潘金莲则转生为黎指挥之女,名金桂。金人攻陷汴京,金哥沦为乞丐。银屏做了妓女,先与郑玉卿私通,后嫁给翟员外,又同郑玉卿私奔到扬州,被郑玉卿转让给了苗青,玉卿则从苗青处得到了妓女董玉娇和千两银子。玉卿实际是花子虚的后身。玉梅做了个金将的小妾,被大妇虐待,而大妇便是孙雪娥转世,玉梅于是吃斋念佛。金桂嫁了个瘸子,瘸子却是陈经济的后身。金桂不能遂欲,招来邪魔,变成石女,出家做了尼姑。金哥做了十几年乞丐后倒毙路旁,又转生在汴京一班头节级家,名叫庆哥,后做了宦官。一干人都偿清了冤债。两条线索交错在一起向前发展。第一条线索中还写到蒋竹山、苗青投靠金人,攻陷扬州,掠夺财物妇女,后来在淮安被好汉李安杀死等等。
从以上的情节看,《续金瓶梅》虽是《金瓶梅》的续书,主题却明显发生了较大的偏移。(看了广告,知道下面孙毓明先生还要专讲《续金瓶梅》,这个问题就不再深入谈)那么,除了表面上的故事联系之外,这部《续金瓶梅》和《金瓶梅》之间的思想联系在哪里呢?
大家知道,在中国人的文化观念里面,家和国是不可割断的。国由家组成;有国才有家。前面说了,《金瓶梅》写的是无节制的膨胀欲望,导致身亡家败,作者是要用西门庆家的这种衰败,以反映那社会风气的堕落不堪。如果我们沿着这不堪的结果再作点“合理的引伸”,这更进一步的结果,可能就是国将不国了;《续金瓶梅》主要写的则是“君臣家国”、“闺壶婢仆”所遭遇的兵火离合、桑海变迁,让人看见了世态的炎凉,人情的冷暖。家运的升沉,结合着国运的变迁,这明显是《金瓶梅》命意的延伸,明白地道出了前面所说读者可能推详出的无节制地膨胀欲望的更可怕的结果。就是这“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主旨,实际也与《金瓶梅》的思想有很紧的联系。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两个作者都有家国同构的思想,两个人都在对社会的、道德的堕落及其可能引出或已经带出的结果进行反思。
(二)学步《金瓶梅》的《醒世姻缘传》
《醒世姻缘传》一百回,题“西周生辑著,燃藜子校定”。西周生是谁,迄今尚无定论。胡适认为是蒲松龄,孙楷第也赞成胡适的意见,路大荒等则力排此说。又有人以为洛阳古称西周,西周生可能说明作者的籍贯为洛阳。还有人以为西周生即丁耀亢,因耀亢字西生。对这一问题目前仍得存疑。根据书中的多处内证,这书写于清初是肯定无疑的,因为其中提到了秦良玉,提到“丙辰(崇祯七年)进士”李粹然,还提到关羽为关圣帝君,而此号是清顺治时加封的。但此书之出也决不会太迟,日本亨保十三年(雍正六年,公元1728年)《舶载书目》曾著录,扣除传入日本到录入《舶载书目》之中的时间,其刻印行世,最迟也应该在康熙末年,而成书的时间当更早。又山东师范大学藏有一个木刻本,不避康熙、雍正讳,则似乎出于顺治年间,最迟也在康熙初年。当然,它的成书年代还有待进一步考证,但作这样的论断,我相信不至于大错。
据记载,《醒世姻缘传》初名《恶姻缘》,写了一个两世恶姻缘的故事。前二十二回叙的是“前世姻缘”,略谓晁源虐待结发妻子计氏,娶妓女珍哥为妾。在一次围猎中,又射死了一只狐精。后来珍哥与人私通,反诬计氏养汉,逼得计氏自杀而死,被计氏娘家上告,珍哥打入死囚牢中。晁源又与人通奸,被狐仙引本夫杀死。第二十三回以后叙”今世姻缘”,叙晁源转世为狄希陈,狐精转世为薛素姐,计氏转世为童寄姐,珍哥转世为珍珠。狄希陈娶素姐为妻,童寄姐做了狄希陈的小妾,珍珠则是寄姐的婢女。前世夫妻的种种“恶因”,一一在今世得报。最后被高僧点明因果,终于消除了冤恨。
与《续金瓶梅》比较,我们可以发现,《醒世姻缘传》有比《续金瓶梅》更多的与《金瓶梅》相似的地方。第一它以两个家庭的夫妇关系(实际是一个两世家庭的夫妇关系)为描写的基点,写这个家中男主人公的淫纵,妻妾的争风吃醋,纲常沦丧,并以这个家庭为基点向四周辐射,表现一个五花八门的世界。“前世姻缘”中,描写世态的炎凉,人心的不古,令人心寒。而作者笔下的官场,更是到了腐败得不能再腐败的程度。“后世姻缘”自然是“前世姻缘”的继续。作者除了继续他对世态炎凉的描叙、对政治腐败的揭露抨击之外,所触及的范围则更为广阔了。比如说,中国古代的小说家对农村的生活,每多隔膜,就是那被称作“农民起义教科书”的《水浒传》,实在也没有真实的农村风貌的描写。这部《醒世姻缘传》,尤其是那“后世姻缘”却相当细致地写了真实的农村,实在很值得称道。第二,这部小说的内容结构,也是蛛网式的,只不过它有两张网,中间用一根线来连接,两张网中的某些点相互对应,以达到那因果报应,毫发不爽的写作目的。第三,将这“两世姻缘”、“两个家庭”、“两个社会”合起来看,作者除了要揭露当时婚姻制度的弊病外,更是要借这夫妇一纲的不振,以反映那世道不可挽回的败落。按照儒家的伦理道德,“家纲”败破,“国纲”便也不振,在作者的心目中,写家便是写国,这也就是可以顺理延伸的事。仅从上述几点,就可看出,《醒世姻缘传》的题材特征、内容结构特点、以及它的立意,都与那《金瓶梅》颇为相似。书中的人物,也与《金瓶梅》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那“前世姻缘”中的晁源,便很有点西门庆的影子,只是没那么奸恶,而珍哥的淫乱则又与潘金莲十分相像。书中写那个晁源包妓娶妾,又伙同小妾珍哥逼死妻子计氏,又与多个仆妇通奸,在珍哥入狱后,又与皮匠小鸭儿的妻子唐氏勾搭;珍哥由一个戏子、暗娼做了晁源的小妾,便千方百计排挤计氏,又与家奴晁住姘居,入狱后又成了狱吏的姘头。大家看,这两人不很像西门庆、潘金莲么?这部书描摹世情的深度,也时可上追《金瓶梅》。就是书中语言的运用也可见出它的作者受《金瓶梅》作者的影响来,他们一样有较强的驾驭语言的能力,尤善使用活跃在人民之中的口语,很有生活气息和地方特色。
《醒世姻缘传》除有《金瓶梅》的“刻露而尽相”的特点外,更突出的是采用了夸张的漫画化的讽刺手法。小说写晁思孝选了知县,晁源境遇地位的前后变化,以及小说中写王振得势时与失势后一些人的两副不同的面孔,都是这种夸张的讽刺手法运用的一个例子。作者写狄希陈怕老婆,则更是作了漫画化的讽刺。
次说那两股异流:艳情小说与才子佳人小说
(一)艳情小说
什么叫艳情小说?艳情小说是指以写性爱为主的小说。它的出现并不从《金瓶梅》开始,前面提到的《天缘奇遇》、《花神三妙传》等已初露端倪,《如意君传》更显出这个小说流派产生的态势。但《金瓶梅》的影响却决非这些小说可比。如果我们把整个世情小说比作一条河流的河床,“情爱”“性爱”则是这河床中奔流的河水。在《金瓶梅》出现之前,它们平静地有节奏地流淌,虽也时有波澜,但并未达到汹涌澎湃,“肉欲”横流的程度。《金瓶梅》出现以后,却显出一种横流漫溢的趋势。《金瓶梅》“悬诸国门”不几年,《浪史》、《绣榻野史》、《闲情别传》、《痴婆子传》、《昭阳趣史》、《肉蒲团》、《宜春香质》、《弁而钗》等,便相继出现。这股黄色旋风从明末刮到清前期,又有了《杏花天》、《浓情快史》、《巫山艳史》、《灯草和尚》、《灯月缘》、《桃花影》,等等。形成了一个艳情小说群。艳情小说群的出现固然与明代皇帝的荒淫,文臣也有靠献房中术得宠骤贵的官场风习有关;明代中期以来生产关系的某种变化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反理学思潮也是促使他出现的重要原因:它的出现从某种角度而言,可以说是由理学的禁欲走向另一个极端——纵欲的反映。但另外——可能是更为重要的——它的出现和繁衍还与通俗小说的商品性直接相连。它们的作者们十分关注《金瓶梅》中的色情描写。在他们看来《金瓶梅》之所以为一些文人称道,正在于它有详细的情欲描写;而《金瓶梅》的畅销,更与它有这些描写相关。从商品的角度说,那种“着意所写,专在性交;又越常情,如有狂疾”的性小说,是很能够刺激读者感官,因而也很有卖点的,就像今日的那些黄色小说、三级片一样。因此,它的出现,又是作家片面接受《金瓶梅》的反映;它们中的绝大多数,其实都是商贾为牟利,有意迎合一些读者的低级情趣,请人或亲自粗制滥造出来的。
这批艳情小说中,写得最好的要数《痴婆子传》、《肉蒲团》、《弁而钗》与《宜春香质》。这里只介绍与先前的《金瓶梅》、后来的《红楼梦》关系特别明显的前两种——《痴婆子传》《肉蒲团》。
《痴婆子传》题“情痴子批校,芙蓉主人辑”。书写成于明代后期。以浅近文言,用第一人称叙事,故事内容的大概是说:上官阿娜年未及笄(ji),一片纯真,即惑于少妇之言,与表弟私尝禁果;情窦乍开,又与家中的童仆私通。嫁人以后,她本要改过,孝顺公婆,家中上下都赞扬她,可丈夫却丢下她外出游学,让她空房独守,于是她喜欢上了家里的年轻仆人盈郎,开始与他偷情,被另一个粗仆大徒发现,这个恶仆胁迫她,奸淫了她。尔后她的大伯胁奸了她,公公奸污了她,小叔子奸污了她,妹夫奸污了她,她又和戏子、和尚私通。最后,她爱上了自己儿子的老师谷德音,心有所系,情有独锺,再也不和其他的人交往了。于是,她的公公、伯伯、小叔子等所有和她有过私情的人都嫉恨她,把它与谷德音私通的事告诉她丈夫,丈夫鞭打她,将她逐出家门。
这是一个女人在社会环境的引诱、逼迫下,沉沦堕落的历史记录。小说对于这个女性是同情多于谴责的。
书中特意写婀娜为恶仆大徒奸污,害怕被人知道,却又偏偏被大伯克奢撞见,克奢便用要将这件事张扬出去来要挟,从而达到强奸她的目的。那个一家之长的栾饶,更是禽兽不如,他先是强奸了自己的大媳妇,有一次,他们的奸情被阿娜撞见,怕奸情败露,又要强奸婀娜,而大媳妇呢,竟也帮助公公强奸。具有极强讽刺意味的是,就在婀娜真正爱上了儿子的家庭教师,要断绝与其他所有曾和她发生关系的男人们的来往时,他们却在她丈夫面前告发她,弄得“里巷哗然”——不是哗然于她曾与十二个男人有私情之日,而是哗然与他独钟情于一人之时。她不见容于世人,不见容于“道德”了。很显然,假如她不屈辱地“分惠”与她本不想和他们“好”的人,她早就可能被那个恶仆或那个大伯或那个老畜牲栾饶告发了。那些衣冠禽兽不希望她归正——如果说,遇塾师谷德音之前,上官阿娜除了受侮辱、被损害的一面之外,还有淫荡的一面,而对她的塾师,她却只留下了爱,留下了真情,无论从哪个方面讲,这都应被看成是改邪归正的行为——不容许她有真正的爱。他们希望她邪恶淫荡,以遂自己的淫欲。书末说:“上官氏历十二夫而终以谷德音败事,盖以情有独钟,故遭众忌。”说得确实不错。这是相当深邃的笔墨,无情地划开了一个“晋大夫后”的贵族世家的重重黑幕。
这部小说也是一部写家庭淫滥的小说,其中的描写,很有点学《金瓶梅》的地方。只是它所描写的范围绝大部分局限在这个家庭之中,并无《金瓶梅》的广阔生活境界。《红楼梦》中的焦大说,贾府之中“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柳湘莲说,贾家东府中只有门前的一对石狮子是干净的,正是个腐朽已极的家族。《痴婆子传》中的栾家不也是这样一个家族?只是气派、规模小些罢了。有人曾说《金瓶梅》中的潘金莲是个被侮辱、被损害的,性格遭扭曲的女性,有值得同情的地方,《痴婆子传》中的上官阿娜才真是这样的人物。
《肉蒲团》二十回,署“情痴反正道人编次,情死还魂社友批评”。刘廷玑以为李渔作。现代许多学者也认为是李渔写的。我很怀疑。有个清代的活字刊本,前面的序署“癸酉”。细审这个序的语气,很像是原作所有,而康熙庚戌(九年1670)出的《绣屏缘》一书已经提到过它(第六回回评“若是《肉蒲团》,便形出许多贱态。”),可以肯定,《肉蒲团》的出现,应该在康熙庚戌以前,那么,这个序所署的“癸酉”的下限便应该是崇祯六年(1633)。《肉蒲团》中还提到《痴婆子传》《绣榻野史》《如意君传》三书,其中《绣榻野史》可以肯定是出于万历二十五年前后。《肉蒲团》的成书,自然不能早于《绣榻野史》。因此,《肉蒲团》的序所署的年代就只能是崇祯六年,而这书的写作便也应该在崇祯六年或稍前了。这时李渔才二十二岁(或不足二十二岁),要写这样完全看破红尘的书、细叙床笫事的书,可能性不大。
书叙风流聪慧的未央生,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妻子玉香,却嫌她不风流,于是以游学为名,离开岳家,一路拈花惹草,勾引上卖丝的权老实的妻子艳芳,又与秀才的继室香云、丈夫在京师坐监的瑞珠、瑞玉私通,复通瑞珠、瑞玉的姑母花晨。后来权老实寻访至未央生岳家,娶了玉香的丫环如意做老婆,又勾引上未央生的妻子玉香。玉香怀孕,权老实怕事情败露,将两人拐逃出来,又卖入京师一家妓院。于是瑞珠、瑞玉的丈夫——两个在京坐监的监生也得与玉香嫖乐。香云的丈夫也得沾惠。后来未央生到京师嫖院,却选了自己的妻子为嫖乐的对象。两人一见,玉香羞愧,自缢而死。从此未央生大彻大悟,出家做了和尚,而权老实则早于他皈依了佛祖,两人同事一师。
《肉蒲团》一书是因为“宣淫”而闻名的,可作者却一再声称自己是为惩淫戒欲才写这部书的。如果我们对这部书的内容作一点实事求是的分析,并拿《肉蒲团》与其它以“惩戒”作幌子描写淫欲的小说相比,我们可以发现,它的作者并没有说假话,他倒确是想“以淫治淫”的。你们看未央生寻花问柳,淫人妻妾,结果呢,自己的老婆也为人所淫,随人私奔,沦为娼妓,而且,淫己妻妾的又正是其妻妾为己所淫的人,这报应的惨烈,确可使“稍有风流罪过之人未有不通身汗下者”(第十八回回评)。
值得注意的是,这书的作者对于色欲,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女色犹如人参附子,“只宜长服,不宜多服;只可当药,不可当饭”,“长服则有阴阳交济之功,多服则有水火相克之弊”,因此,世上人不可女色过度,也“断断不可舍近而求远,拣精而择肥,厌平常而求奇异”。对于色欲的这种观念,大约就是《肉蒲团》一书作者既要止淫,又不避写“淫”,“说道理劝人,使听者毛发俱竦;说情欲动人,又令观者神魂俱荡”的原因。
与上面我们讲过的《金瓶梅》联系起来看,清楚不过,《肉蒲团》这书中,也很有些反对色欲膨胀的意味!只不过,《金瓶梅》描写膨胀起来的色欲,毁灭了西门府中的男女主人公如西门庆、李瓶儿、潘金莲、庞春梅、陈经济等等,《肉蒲团》却让未央生、权老实在经历过一番纵淫纵欲之后,大彻大悟,皈依佛门,出家当了和尚,避免了毁灭。批判的力度固然远不如《金瓶梅》,其中色空的味道却一点也没有减弱。实际上,《金瓶梅》结尾处写金兵南侵,月娘带着孝哥逃至永福寺,普静禅师将在膨胀欲望中死去的一众冤魂,一一超度,将由纵欲而死的西门庆转化的孝哥,幻化而去。一切的恩怨情仇,都让那佛家来弥合,其实也是带着佛家的色空观念的。
《金瓶梅》成就斐然,影响巨大,但其弱点局限也至为彰明,最突出的便是书中多猥亵描写。这种性生活极度混乱的描写,有时确实是人物性格发展、表现主题思想的需要,但不少地方,那种绘声绘色的描摹之中又的的确确流露出了作者的并非批判揭露,而是一种变态欣赏的令人感到恶心的心理情绪,这是我们的一些好心评论家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客观事实。“专注此点,因予恶谥,谓之‘淫书”’,这当然不对,而忽视这点的消极影响,显然也非历史的客观的态度。这一点在后来的许多艳情小说中确实是泛滥了起来。它们只着意于迎合读者的低级口味,刺激读者的感官,因此,许多艳情小说中,除了性生活便没有其它生活,似乎那世界就只存在于男女两性之中;小说中场景的转换,实际也只是床笫的转换。
比如有一部《桃花影》。书叙松江一旧家子魏玉卿一生的艳遇。先在家中与仆人的妻子山茶私通,继通邻居家的寡妇卞二娘、卞二娘的婢女兰英,看见卞二娘的女儿非云漂亮,又想得到她,而非云也喜欢上了魏玉卿,两人人传诗递柬,正要遣媒说合,因卞氏堂叔谋占卞家家产,与玉卿仇家串通,做没头榜文各处张贴,说玉卿行为不端。玉卿乃应邹家之请,为其西席。
注意,这是小说场景的第一次转换。在邹家,他又与寄居在邹府的卢生的妻子小玉及邹翁的小妾瑞烟通奸。此时正好府试,玉卿拔在第七,仇家得知,更加愤怒,欲置之死地。玉卿乃避往苏州姨家。这是小说第二次转换场景。
姨父叫他在附近一个山寺后面的尼姑庵里温习经书,他又得与尼姑了音奸乐,并且结识了前面斯寺中的和尚半痴。这半痴是个异人,通御女之术、采战之法,赠生以丹药。后家人来报,卞二娘之叔卞须有被县令责斥,家乡的事情得以宁息,于是玉卿便赴金陵应试。注意,这是小说的第三次场景转换。
到了金陵,魏玉卿住在一个豪士邱慕南的家中,又得与邱慕南的妻子花氏私通,复通王氏婉娘。卞须有被责,心怀忌恨,把侄女非云许配给戈子虚。非云不从,被邱慕南救出。来到吴县,慕南为仇家尤继章所拘,非云与婢兰英得脱。玉卿入京赴试,得中三甲进士,选赴钱塘知县。
以下,小说的场景数度转换,先是来到金陵,与花氏相会,而婉娘已不知何去。到姑苏尼庵与了音相会,恰好又遇到了婉娘。归家,欲与非云完婚,方知非云已外逃不知去向,乃欲接卞二娘上任,二娘辞谢。这时卢生已经死去故,邹翁便将卢生的妻子小玉嫁给玉卿,而此时瑞姻已经亡故。这是魏玉卿赴任途中收拾“旧部”。
场景改换至钱塘。钱塘任上,倏忽半载,玉卿官声甚佳。知府赵彦以女相许,而其女实即非云。盖昔非云走投无路,投水自尽,为赵彦所救,收为义女。但婢女兰英不知下落。自是玉卿与非云琴瑟相偕,又接卞二娘之任所。
后生得授江西巡按,场景又一次转换,在微服私访时,被恶霸刁崔关在一个密室之中,却被一直没有消息的兰英救出。原来兰英投水,为刁崔救起,逼迫为妾。玉卿惩治刁崔而豪强见伏。此时邱慕南看破红尘,以家产及花氏赠玉卿,云游而去。自是玉卿将“旧部”全收回麾下,得一妻五妾,天天朝欢暮乐。倏忽十年,玉卿历任陕西巡抚,累官至工部侍郎,忽为半痴一诗点醒,遂告病回籍,弃却红尘,终得仙果。
在这部《桃花影》中,小人的拨弄,或者主人公的升迁外游,唯成转移场景,以便交换床笫的手段,因此,即写小人的拨弄,其意也不在揭露、反映现实。这书的《自跋》说:“昔岁所交友人有以魏、卞事债(倩)予作传,予亦在贫苦无聊之极,遂……”我很怀疑,这友人其实便是一个书坊老板,《桃花影》之作不过是书坊老板为了牟利。所以他要刺激一部分读者的脾胃。也就是从这《自跋》中,我才知道,《桃花影》的书名原来是“所谓桃花霜里影松柏”之意。这部书后来有翻印者,将它的名字改作《牡丹奇缘》实在是妄改。这也说明,这篇《自跋》决非翻印时所加,否则,不会用“所谓桃花霜里影松柏”这样的话。由此,我又想到,这部《桃花影》的作者也许就是这作跋的“云屋山人子”,而非徐秋涛震者,“烟水散人”的题署,不过是坊贾有意托名以重其书而已。因为这书作者的文学素养、艺术水平与作《女才子书》的徐秋涛相去实在太远。
像这样情况的艳情小说很不少,比如《灯月缘》《浪史》等等。
文化的商品化有时就是一把双刃剑,它创造了经济效益,却也会牺牲社会效益。
(二)才子佳人小说
对于才子佳人小说的概念,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篇有概括精当的说明;“至所叙述,则大率才子佳人之事,而以文雅风流缀其间,功名遇合为之主,始或乖违,终多如意,故当时或亦称‘佳话’。”才子佳人小说群的出现,一方面是对明中后期以来人欲横流的人情小说——其中自然包括《金瓶梅》,就影响而言,甚至主要是《金瓶梅》——的反思与拨正,另一方面又是对唐宋元乃至明代那些描写才子佳人风流韵事的小说、戏曲的继承与发展。它的出现,还与鼎革时的政治、文人的心态、文人出路的困境等诸多因素有关。
在清代,才子佳人小说是很风靡了一些时候的,它的黄金时代,在顺治、康熙两朝。较有代表性的作品有《玉娇梨》、《平山冷燕》、《金云翘》、《宛如约》、《定情人》。
1.《玉娇梨》、《平山冷燕》
《玉娇梨》二十回,今存的最早版本题“荑秋散人编次”。荑秋散人即天花藏主人,是清初小说界的一颗明星。可确知为他所作的小说,除《玉娇梨》之外,尚有《平山冷燕》、《两交婚》。与他有关的小说还有《画图缘》、《金云翘》、《飞花咏》、《赛红丝》、《麟儿报》、《定情人》、《玉支玑》、《锦疑团》、《幻中真》、《人间乐》、《梁武帝全传》、《后水浒传》等。不管这些作品是不是真的是天花藏主人所作,他在清初小说界的影响却可以想见。但就是这样一个名作家,迄今为止,也还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有人以为他是张劭*,又有人以为他是秀水人张匀,还有人认为他就是烟水散人亦即嘉兴人徐震*,但都缺少必要的确证*。
《玉娇梨》写的是苏友白与白红玉、卢梦梨的恋爱婚姻事。中间夹着奸臣杨廷昭为子求婚不遂而生的陷害,苏友白的误会,小人张硅如的插足等等,最后终于“功名遇合”,才子佳人如愿。这是一篇典型的才子佳人小说,书中的才子苏友白曾宣称:“有才无色,算不得佳人;有色无才,算不得佳人;即有才有色,而与我苏友白无一段脉脉相关之情,亦算不得我苏友白的佳人。”为了寻找那才、色、情兼具的佳人,他斗争过,作出过被革了前程的牺牲。书中女主人公之一的卢梦梨也曾说过:“不知绝色佳人或制于父母,或误于媒妁,不能一当风流才婿而饮恨深闺者不少。”表现了对理学在婚姻问题上干预青年的不满和忧虑,她以嫁妹妹的名义而自托终身,也是一种对幸福爱情的勇敢的追求。他们的身上确实有一种追求个性解放的新的因素,有一种不受礼法拘束的新观念。但若撇开偶或出现的这些宣言,而从故事情节、人物形象去观察问题,我们便会发现,小说更多的是强调情对理的服从,希望情与理和谐一致,倒是对那尔虞我诈官场里的奸佞、社会上宵小的揭露,既展现了忠奸斗争,又体现了世态的炎凉,使得这类小说有了较广泛的生活面。
《平山冷燕》二十回,不题撰人,据那《天花藏合刻第七才子书》的序可以推知,它也出自天花藏主人之手。书成于清初(顺治十五年之前)。说的是才女山黛、冷绛雪与才子燕白颔、平如衡的婚姻事。如果说《玉娇梨》在描写爱情故事的同时,由于故事以明正统、景泰间的政治斗争为大背景等原因,表现了忠与奸的斗争,则这部《平山冷燕》却是在描写婚姻故事的同时,尽情地嘲弄了一些假名士,似乎也让人看到那朝中的无人,致使一个10岁小女儿占尽风光。再细细推详一下小说的情节和主旨,还可发现,作者所重只在那个“才”字,由这个“才”宇勾联八方,推进情节;所有的情节又都围绕着显扬那两个女子的才,其写作目的,不过是要借那青年男女的婚姻故事,抒写自己怀才不遇的郁闷,表现对朝中无才士的感慨,同时表达一种“圣上爱才”而能“下求”,天下的才子因之能够“上达”的愿望。《平山冷燕》一书思想内容上的真正价值也正在这里。鲁迅先生说,这书“颇薄制艺而尚词华,重俊髦而嗤俗士”,确实不假。只是作者所谓的“才”不过“绣虎雕龙”,结合书中的形象而言,则“惟在能诗”,能否安邦定国,明显是个问题;而且作者虽鄙薄制艺,却又想不出好的选才之法,除了山黛、冷绛雪的偶然以诗上闻,还得让自己笔下的才子凭借那科举的阶梯爬了上去,实在又是一个矛盾。
这两部小说本身的价值不能算高,但它们却是这个时期才子佳人小说的开山之作,它们的情节构筑及格局,它们的基本思想及审美情趣,规范了此后相当长时间内的一批小说。上面我们曾说才子佳人小说的出现是世情小说内部发展趋势及清初这个特定时期政治、经济、文化交互作用的结果,但天花藏主人这个作家的功劳也不可没。此后的才子佳人小说有公式化的毛病,这公式固然由天花藏主人这两部著作而起,但他却并不曾去套人家的公式,他是个发现者、创造者。他的这两部小说,也是中国较早传入欧洲的作品。
2.《宛如约》和《定情人》
这是两部真正探索恋爱婚姻问题,且写得比较好的才子佳人小说。
《宛如约》十六回,不题撰人。书似成于顺治末康熙初。写的是聪慧多才又十分美丽的农家女子赵如子,不愿意苟且就婚,于是男装出游,要自己选择一个中意的丈夫。《定情人》十六回,不题撰人,有“素政堂主人题于天花藏”序。叙的是四川成都府宦家子双星,少年进学,官宦之家争相求之为婿,而他则必欲得一“可以定情之人方结鸳盟”。于是外出游学,偶遇一义妹江蕊珠,才貌相当,心心相印,两人誓订婚约,虽经波折,两人都忠于自己的爱情,实现了理想。
郑振铎先生在评介《宛如约》时曾说:“在我们许多小说中……以女子为中心人物的极少,而写女子自动的去寻求夫婿,一如男子的去寻求妻室者,则恐怕只此一书而已。”又说:“在佳人才子书中,此书又别开了一个生面。”诚如郑振铎先生所言,赵如子确实是中国小说史中不多见的人物。她的前半段的作为、遭际,很有点像徐渭《四声猿•女状元辞凰得凤》中的主人公黄崇嘏(gu),其间最大的差别就在赵如子是主动追求夫婿,黄崇嘏却是被动应允成婚。《牡丹亭》中的杜丽娘作为文学典型,其生命力无疑比赵如子强得多,然仅就其思想而言,在同一个平面上比较,却又是难望赵如子项背。赵如子的形象,颇有点《杨家将》中穆桂英、《薛丁山征西》中樊梨花的气息,虽不是同一类型,但都有点巾帼须眉气。
《定情人》的主人公双星,也是个主张婚姻自主的典型,宦门争相遣媒说亲,母亲业已同意,朋友也来相劝,他却不肯答应,开始,便显示出一种婚姻不论门第,不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对礼教的叛逆思想。认识了江蕊珠,找到了合意人,便积极追求。定情之后,虽驸马许亲,也丝毫不为所动;得罪了驸马,被派往海外封王,也不避风险,称得上忠贞。确也是小说史中难得的人物。在婚姻自主这一点上,《宛如约》与《定情人》有相似处。但《宛如约》与《定情人》作者的思想又有颇不相同的地方。《宛如约》是把“才”放在婚姻的第一要位,《定情人》的作者却是把“情”放在婚姻的第一要位。重才与重德矛盾,重情与重礼冲突,而其自择自主更与儒家伦理中婚姻必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悖。这使得这两部小说都带上了某些近代婚恋观的色彩。当然,无论是《宛如约》还是《定情人》,都还没有也不可能完全离开儒家婚恋主张的轨道,只不过作了某种修正而已,在重才重情的同时,小说中的主人公并不废礼,赵如子身上便不时流露出尊礼防嫌的思想。两篇小说都擅长于描摹人物心理活动,往往寥寥数语,便能出人性情。作者善于捕捉人物内心的微妙变化,从而绘出人物心中恋情的萌动。两部书都可算才子佳人小说中的上乘之作,而《定情人》更见老到。
才子佳人小说的内容虽各有不同,思想表现也各有侧重,但这些书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许多的作品都在为女子生色争地位。在男尊女卑的社会里,这无疑也是一种新意识。而那种略带近代意识的婚恋观,那种“只按自己的事体情理”叙写的方式,那种才子佳人吟诗联句风流雅致的情趣,等等,则都注入了后来的《红楼梦》中。

由《金瓶梅》出发的这三股小说流,虽各有自己的发展轨迹,却也相互影响,相互融合。到清代的康熙中后期,这种融合的现象更明显起来。驱使其融合、改变的,当然有小说自身发展的规律,除此以外,也还有多方面的原因。
曹丕曾经讲过,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不少的作家也都说自己作文是要藏诸名山,传之后世。这自然是作家创作的一种驱动力。韩愈又说,作文是为了“载道”,这自然也是文人创作的一个重要目的。但我们也不可只信了他们的话,以为除此之外,文学作品的创作便没有其他的动机。在古代,固然有人是按照曹丕、韩愈的话把文章当作大事业来做,把文章当作传道的工具来使,也确实有作家是想让自己的作品成为传世之作。但也有不少的作家,不少的文学作品,尤其是通俗文学的作家、作品,其实是在商业利益的驱动下进行创作,并创作出来的。关于这一点,前面已经提到过。这里还想强调一下的是,市场的需求,也是文学创作发展的一种十分重要的驱动剂和调节力,特别是对于通俗文学来说,还是一种十分重要的驱动力。
《金瓶梅》出现了,有人看到了它的巨大的社会和历史功用,因此也想来劝善惩恶,以净化这污浊的社会,或者是也要借它来抒写自己的情怀,比如说西周生和丁耀亢;另有些人则主要关注其巨大的商业效益。那批艳情小说和不少的才子佳人小说的出现,基本上便是趋利的结果。即使是丁耀亢、西周生他们,怕也不免趋利的目的。为了商业的利益,他们各自迎合一批读者。艳情小说的读者群在文化水平较低的小市民,才子佳人小说则更多向知识阶层倾斜。当明末艳情小说泛滥成灾之后,一些才子佳人小说的作者,一方面自己厌恶了这种除了性生活便没有生活的小说,一方面也是看到了社会上不少人有这种厌恶的情绪,于是带着拨正的目的,实际也是为获取更大的商业利益,使出新招。当艳情小说和才子佳人小说都为读者熟知,甚至变成了千篇一律的模式,让人开始厌烦,于是有的出版商又出新招,有人在才子佳人小说的框架中填上艳情的内容(自然这也可看作是艳情小说作家向才子佳人小说作家学习,以摆脱社会上一些人对只描写性生活的艳情小说的谴责而作出的一种妥协,以争取更多的读者)比如《绣屏缘》《灯月缘》;有人则在才子佳人小说的框架下增加英雄传奇、神魔怪异的内容,比如《好逑传》《雪月梅》等;也有人借着历史的一点由头作文章,在讲史的框架中填上大量的色情内容,比如《浓情快史》;还有人则在正宗的世情小说框架中融进才子佳人小说的内容,这就是我们下面要重点讲到的《林兰香》;还有人则在集艳情描写之大成的同时,向正宗的世情小说靠拢,向《金瓶梅》回归,这也是下面我们要重点讲的小说《姑妄言》。这正是《金瓶梅》以后,上面所说的三类小说的相互融合,相互影响,相互激扬的实际情形,也是小说史向前发展的历史轨迹。
说到商业驱动力对小说创作的影响,也许有人会说我亵渎了神圣的文学家。但这乃是事实。特别是通俗小说中艳情小说的创作,受商业利润的驱动更大,除了上面提到的,我还可以举出许许多多的例子来。许许多多的艳情小说,陈陈相因,互相抄袭。不仅故事情节许多相似,语言也多照搬,比如说有一部艳情小说叫《浓情快史》,写的是武则天一生的的淫乱历史,它至少搬了《如意君传》、《素娥篇》、“隋唐”系列小说(尤其是它的后十回的内容),还搬了《征西演义》。再比如《巫山艳史》一书,写李芳与秋兰欢合一段,就很像《桃花影》里写魏玉卿与仆人的妻子山茶相通一段,写李芳被月姬姑嫂藏在空箱之中,空箱被劫,于是又获得了另一个美人飞瑶,又绝似《肉蒲团》中未央生在瑞珠、瑞玉家里,藏在画箱中,被瑞珠、瑞玉的姑母花晨劫去的情节;也与《浓情快史》中武三思与白公子妾李宜儿欢会,白公子突然归来,宜儿将其藏于箱中,被张玉、江采劫去的情节相似。而其中写李芳与婉娘饮酒,“假意失筋,丢在江氏脚边,蹲下去拾,把他金莲轻轻捏一把,江氏不禁春心摇曳”一段,又明系来自《水浒传》西门庆勾引潘金莲那一节;梅悦庵看破红尘,以月姬、素英赠李芳的情节,则既见于《浪史》第三十七回“司农举意赠娇娘”,又见于《桃花影》中邱慕南看破红尘,将妻子送给魏玉卿,还见之于《章台柳》等书。这些情节的源头在哪里,自然还有待考证,但说它们是陈陈相因,应该是证据十足。而这种情况的出现,只有用商业利益驱动方能解释清楚。前面提过的《桃花影》作者在《自跋》中所说:“昔岁所交友人有以魏、卞事债(倩)予作传,予亦在贫苦无聊,仰之极,遂……”,这里所说的那个友人,很可能就是个书坊老板,这部《桃花影》便明显是为牟利的目的所作的,也可算是个证明。才子佳人小说的千篇一律,也有商业驱动的原因在其中。正是早期的才子佳人小说获得成功,仿作的人才那么多。就是早期的才子佳人小说作家,也每每带着商业功利的目的。这里就不再多谈了。
文学的商品化有时确实是一把双刃剑,它既创造了经济利益,也降低了作品的社会价值;它既推动了文学历史的前行,又使文学堕落。上面讲到的艳情小说的大部分,就是文学堕落的表现,只有某些艳情小说中偶尔流露出来的对传统的男尊女卑伦理道德的朦胧不满,就如那《醉春风》中的顾大姐所说:“你偷了婆娘不要我管,假如我也偷了汉子,你管不管呢?”还可算是从那尸坟丛中闪出的一点火光。对这批书,历朝历代多曾禁毁,应该说所禁所毁,并无大错。而文化的官方化,御用的情形又必然出现。文学史上真正有价值,能够传之久远的作品,大多数是由那些有闲暇、有饭吃,不把文学当商品,又不受强力干扰的人写出来的。李白、杜甫是有闲又能够生活,且并没有朝廷俸禄的作家,而且他们的诗是雅文学,大概是卖不了钱的,最少在当时是这样;曹雪芹没有朝廷俸禄而又有闲,这是毫无疑义的,在我想来,他怕也还未到没有饭吃的地步,就算真是“举家食粥酒常赊”,毕竟还有粥吃、毕竟还可以赊到酒,他的写《红楼梦》,怕也不是为了卖钱。自然,首先还得要有李白、杜甫、曹雪芹的阅历和文学功底才行。
这又扯的是题外话而且扯远了。回过头我们还是来讲《姑妄言》和《林兰香》吧。
一、《姑妄言》
这部书是近些年才发掘出来的。此前一直以抄本的形式,藏在前苏联的列林格勒图书馆中。我稍微介绍得详细一些。这书正文凡二十四回,书首有“自序”,署“雍正庚戌(八年,1730)中元之次日三韩曹去晶编”;复有“自评”,署“书于独醒园”。次为总回目,目每回为两联,与小说史上所有的小说不同的是,这书的回目由两部分组成:一是所谓正目,一是所谓附目,比如第一回为“引神寓意,借梦开端 附:接引庵黑尼姑受异术,西湖旁小寡妇纵奇淫”。总目后为林钝翁的总评,署“庚戌中元后一日古营州钝翁书”。小说每回之前都有总评,正文之中又有夹批,批语绝大多数为林钝翁作,也有少量题“辱翁曰”的。
“三韩”是辽东这一带地方,那么,作者曹去晶当是辽东一带人,最少祖籍在辽东。小说的地理背景在南京,评语中有不少批评人林某(钝翁)自幼至成人生活于南京的表白,而林与作者又生于同时同地,且“如影随形”地长在一块儿,则作者曾长期居于南京无疑。至于丰润曹家的家谱中有一批去字辈的人物,因此有人认为他与作《红楼梦》的曹雪芹家有关系,这只是无根据的推测。而其性情则是“愚而且鲁,直而且方”,很“不合时宜”。余则待考。
这部书的前面有一篇“引文”,很像是市人小说的“头回”和长篇通俗小说的“楔子”,这篇引言,讲的是南京的历史,及明代嘉靖以来当地流行的瞽妓之风。作者正是借着对地理背景的介绍以引出全书。
正文说,万历年间,一个闲汉名叫“到听”,喝醉了酒,倒卧在城隍庙里,梦见城隍升堂,断决几起历史上的悬案。他让李林甫降生为阮大铖,秦桧降生为马士英;明朝的永乐皇帝作为叔叔,抢夺了侄儿的江山,于是被降生为李自成,让他自己败坏自己的江山,而在那次靖难中为建文皇帝死节的烈士如张昺(bing)等,则降生为史可法等。又有一桩白氏女与四个男人的情案,也判他们再生人世,各完孽债,以彰显果报、因缘。全书由此展开情节,而以钟情、宦萼、贾文物、童自大四个家庭为主线,写瞽妓钱贵识书生钟情于困厄,定情后即矢志守身;而钟情十分重情,虽及第为官,也誓不他娶,二人终成夫妇。宦萼、童自大、贾文物本来都是纨绔子弟,或贪财吝啬,或买取功名,或于地方仗势欺人,但他们的本性未泯,在时势及钟情的感动下,幡然自改,皆力行善事,或见色不迷,或舍财赈灾,或捐资剿贼,因此家业得保,且多福多寿多子,终得好报。由此四家又串联整个社会的各个阶层,写及各历史悬案中转生人物的各种遭际,比如写了魏忠贤的专权,李自成的造反,崇祯的自缢,马士英、阮大铖于南京福王小朝廷的擅政谋私,明王朝的覆灭,清人的入主中原等等。林钝翁的第一回总评曰“此一部书内,忠臣孝子、友兄恭弟、义夫节妇、烈女贞姑、义士仁人、英雄豪杰、清官廉吏、文人墨士、商贾匠役、富翁显宦、剑侠术士、黄冠缁流、仙狐厉鬼、苗蛮獠猡、回回巫人、寡妇孤儿、谄父恶兄、逆子凶弟、良朋损友、帮闲梨园、赌贼闲汉,至于淫僧异道、比丘尼、马泊六、坏媒人、滥淫妇、娈童妓女、污吏赃官、凶徒暴客、淫婢恶奴、佣人乞丐、逆铛巨寇”,“世间所有之人、所有之事,无一不备”,诚非虚言。
我之所以特别粘出这部书来详细讲,还因为这书(还有下面要讲得《林兰香》)的出现,预示着中国小说史的一个新时期的到来。毫无疑问,《姑妄言》是一部艳情小说。它在色情描写方面的露骨程度、形形色色的交合花样,都堪称是由《金瓶梅》及其滋生出来的那股艳情小说异流的集大成之作。可以说,举凡过去艳情小说涉及的色欲花样,此书几乎无一不曾写及。比如说,小说的第十四回,写奇姐的奇淫、牛耕家的群淫,第十五回写姚泽民家夫人、小老婆、丫环与和尚道士的滥淫,就很能看得出在这一方面它所受《如意君传》《金瓶梅》《绣榻野》《痴婆子传》《肉蒲团》《弁而钗》《宜春香质》等艳情小说的影响和对它们的承继来。然而,它又与一般艳情小说的只把床笫当生活,小说场景的变换只是,也只为变换床笫,除床笫生活外再也没有其他生活的情况大不相同。他写色情,只是把色情当作生活的一部分,写人的纵情纵欲是为了写社会。从中我们看得出来,艳情小说一脉发生了一个大的变化:由《金瓶梅》出发衍生出来的艳情小说,至此,又出现了一种向《金瓶梅》回归的态势。
说它体现出一种艳情小说向《金瓶梅》回归的态势,从以下几个方面可以看出来:
(一)林钝翁的总评曾经说过,《姑妄言》的作者曹去晶,“据一片婆心,借种种诸事以说法”,有“警人当富而好善之婆心”、“警人择婿不当以财而持身无淫妒之婆心”、“警人改过迁善,得获良报之婆心”、“警人贵者当尽忠于国,富者勿刻薄于人之婆心”、“警人勿造罪堕落之婆心”、“警人勿恃财自妄,诱人局赌之婆心”、“警人勿凶险好淫之婆心”、“警人勿薄弃手足之婆心”、“警人勿昼夜贪于嫖赌之婆心”、“警人勿为狡媒所误之婆心”、“警人当做好人行好事之婆心”、“警人当上进,勿蹈下流之婆心”、“警人生易中勿见小苛刻之婆心”……,林钝翁的话并非虚言,曹去晶确实是怀着这种动机进行写作的。这一点就很像《醒世姻缘传》和《金瓶梅》,而严格讲来,《姑妄言》作者的这种写作动机,是艳情小说作者中的任何一位都不具备的。比如说,从表面上看,《姑妄言》中的色情描写,不仅比《金瓶梅》,而且比几乎所有的艳情小说都要重得多,但它的写淫,写色欲的膨胀,确确实实是为了惩恶,而决不像一般的艳情小说作家只把惩恶、止淫当幌子。而且,《姑妄言》除了写淫,也写奸、写赌、写贪,写许许多多的其他恶行,它把这种描写的笔触由家庭延展向整个社会,展现出一种颇为广阔的生活场景,不像一般的艳情小说只注意床笫生活。这又与《醒世姻缘传》《金瓶梅》及其相似。
(二)从书中有关性能力对夫妻关系或曰对情的关系的影响而言,《姑妄言》中也留下了对《金瓶梅》《醒世姻缘传》的承继的痕迹。《金瓶梅》写李瓶儿因为性欲的不能满足而抛弃花子虚、蒋竹山;因为性得到满足而死心塌地跟着西门庆。写西门庆因为潘金莲淫荡而对他特别宠爱;《醒世姻缘传》写晁源抛弃妻子计氏而宠幸淫荡的小妾珍哥;《姑妄言》写贾文物早先惧内,见了妻子“就如小鬼见了阎王一般”,但当道士给了他丹药,他在性欲方面满足并降服了妻子富氏后,富氏的悍妒便也全消了;贾文物的朋友宦萼、童自大也是这样,妻子先前也是悍妒无比,也是宦萼借助淫具、淫药,童自大得到一个和尚传授的房中术以后,妻子方才妒悍全消,夫妻关系方才和谐如鱼水。也就是说,这几部书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性与男女和谐的关系,显示了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
(三)《姑妄言》对于世情世态的描写,有时是很能入木三分的。比如,第十四回写钟情中了举人,“鼓乐迎归,到了家中,只见有许多伯伯叔叔、哥哥弟弟,都是十余年不见面的,挤了一屋子,还有无数从来不曾会过面的亲戚也来贺喜……众人也有送衣服的,送银子的,送尺头的,送酒席的,还有送家人来服侍的……那些族中长辈对钟生道:‘我们祖坟上许多地师看过,说风水甚好,子孙定然要发科甲……’亲戚们说道:‘久闻新贵人才貌双全,自然要高发。但恨小亲们都不曾会过。贵人明岁还要连捷呢,我们叨在亲末,亦皆有光。’”于是有财主托人来说媒的,有送儿子来投靠充当家丁的。过去钟生孤贫时,叔父对他不瞅不睬,“有富贵亲友在座,恐钟生衣衫褴褛,玷辱了他,还不容进去。三年五载不但不见叔叔家中一盏清茶,竟连叔婶的慈颜同二位堂兄的金面,想见一见也是难事。”此时叔叔钟趋来了,说道:“你今中了,非比往昔,我看前日那些亲友到此,都没处起坐,我家房子颇大,向日原住不了,本要分些与你,因你是个贫士,孤身一人,不拘何处可以安身;如今已是个新贵,尚住在此,不成规模,我今将一宅分为二院,一半与你,已收拾洁净,可搬了去同住,也与我做叔叔的争光。”怪不得钝翁要在“非比往昔”四字之下批道:“这四个字令人痛哭流涕:前也是骨肉,今也是骨肉,不过稍有贵贱之分耳,何便谓之‘非比往昔’?”拿后来《儒林外史》写范进中举前后人情世态炎凉的变化一对照,何其相似!类似的描写,在《姑妄言》中很多,第四回写徽州财主童百万游南京三山街,逛骨董店、报恩寺,老板、知客僧在知道财主身份前后态度的巨变,可谓“写尽小人势利的心肠。”第十六回写关爵致仕前后人们对他态度的变化,更是写尽了世态的炎凉。这种对世态人情的深刻描绘在早期的艳情小说如《痴婆子传》等极少数作品中或偶能一见。一般的艳情小说,尤其是后来的艳情小说是不可能有的。而在《醒世姻缘传》《金瓶梅》中确是屡见不鲜。这是不是也可见出一种回归的态势呢?
(四)《姑妄言》的作者是深受《金瓶梅》和《醒世姻缘传》的影响的。这还可从《姑妄言》的文本中直接看出。林钝翁对《金瓶梅》就十分推崇,在评语他就说过:“《金瓶梅》一书,可称小说之祖。”他还拿西门庆一家与此书的阮大铖一家相比较(第八回总评)。而书中“阴道渐长,阳道渐消,女帅之威风日炽,弱男子甘拜下风”世情的反映,丈夫备受妻子虐待折磨的夸张描写,便明显地留下了受《醒世姻缘传》(当然也包括像《醋葫芦》一类小说)影响的痕迹。
(五)《姑妄言》的作者也和《金瓶梅》的作者一样很熟悉中国的小说戏曲,并且也和《金瓶梅》的作者一样,将这些戏曲写进自己的书中。
(六)鲁迅曾经说过,《红楼梦》以前的中国小说,叙好人一切都好,叙坏人一切都坏,这话自然不完全正确。《金瓶梅》里的李瓶儿、庞春梅、宋蕙莲就是西方理论家所谓的圆形人物,与《金瓶梅》相似,这小说中则很有些转变型的“中间人物”。全书四个主要人物中就有三个——童自大、贾文物、宦萼——是属于这种类型的。还有个篾片邬合,也属于亦坏亦好的“中间人物”。童自大等三人不必说,这邬合乃是个舔痈舐(shi)痔的人,他奉迎趋附,在童、贾、宦三人之间周旋,但当这三人于钱贵家作恶,众恶仆将钱家门窗桶扇、桌椅摆设无不打倒之时,他却出来拦住劝道:“大老爷息怒,大约这是虔婆的不是,与钱贵无干。万不可因这些小事气了老爷玉体。”当宦萼被童自大挑唆,“就叫三四个家人将钟生拿住,把钱贵拴起”之时,他“又苦劝道:‘晚生乞个恩,他这少年人不知事,认不得众位老爷;钱贵又是个瞽目人,可怜见的,求大老爷开恩罢。”后来,宦萼的父亲宦实被撤职拿问,一些势利之徒尽皆远避,他却热心不减,帮着出主意。可见,这个人虽趋势却也怜弱,虽奉迎拍马,却也颇讲义气,所以作者让他得了善终。这种写作趋势,一方面反映了作者的劝人为善的苦心,反映出一种由艳情小说向《金瓶梅》回归的趋势,一方面也不能不说是中国小说发展的,值得注意的动向。
《姑妄言》一书,在命意上也还有自己的特点。曹去晶似乎比《金瓶梅》的作者更具有一片婆心、一番苦心。他努力惩恶劝善,虽也像《金瓶梅》的作者一样写淫,写贪,写奸……写一切恶行皆得恶报。但作者似乎还有一种特别的认识:不但淫必受报,淫本身便是恶报——丢人现眼,玷污家声。故书中写淫尤多。这亦正是此书成为集艳情小说写淫之大成者的一个原因,自然也是当时淫糜世风的一种夸张的反映。而且,曹去晶在写污秽的同时,也努力写善行,写行善而得善报,还写“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宦萼、贾文物、童自大就是放下屠刀而成佛的人物。这与《金瓶梅》作者的满眼污秽便有所不同。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写果报,希望“善恶贞淫,各有报应”,但现实里冥冥中的这个神灵却似乎并不存在。比如说,程国祥(程阁老)出身寒微,矢志读书,无间寒暑,终于连捷,历仕至阁下。他为官廉介,世间少有,“做了一生清官,古人还有一琴一鹤,他连琴弦也没有一条,鹤毛也没有一根”。这样一个清官却连后嗣也无。于是作者深深地叹惋道:“古来邓伯道无儿,寇莱公乏嗣,天道难窥,千古同声一叹!”这里就明显交织着一种本人意愿与现实社会格格不入的矛盾,可见,他以因果报应来劝善惩恶,实在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举措。所以我们决不能将他与干宝等一样看。这亦正见其用心之苦。
这小说虽以钟情、童自大、贾文物、宦萼四人和钟、童、贾、宦四家为中心串连整个社会和社会上的各种各样人物,而每叙及一个人物,则又插叙这一人物的几乎全部历史,往往成了这个人物的独立传记。比如,由写贾文物的岳父富户部为贾文物平息因贿赂考官而引起的江南考生哄闹之事,托阮大铖走魏忠贤的门路,接下来便引出一篇魏忠贤传。这种结构方式,正是将《水浒传》与《金瓶梅》的结构模式融于一起的结果,又颇似后来的《儒林外史》。全书运用夸张以构成讽刺的整体艺术风格则颇与《醒世姻缘传》相同,也影响到后来的《儒林外史》。
总起来说,由“艳情小说”向《金瓶梅》回归,以全书大部分篇幅穿插众多人物小传,运用夸张的手法讽刺世态,指斥时弊,构成了此书思想和艺术上的主要特点。《姑妄言》体现出来的这种由艳情小说向《金瓶梅》的回归,实际上就是世情小说史由“艳情”向正格的“世情”的回归。这种回归应该被看作是艳情小说发展到某一阶段时的一种质的变化。现在我们虽还不能确切指出它对《儒林外史》《红楼梦》的产生有过什么直接的影响,但中国的世情小说发展到此时,实已预示一个新的飞跃将要出现。
二、《林兰香》
与《姑妄言》差不多同时或稍后,又有《林兰香》问世。
《林兰香》六十四回。题“随缘下士编辑”、“寄旅散人评点”。随缘下士、寄旅散人生平无考。我们且不去说它,我们先来确定一下这部小说生成的时代。
第一,这部书写到一个科举考试案件,这案件与发生在顺治十四年至十五年间震动全国的方猷(you)科场案极其相似,说明小说的写作应该在顺治十五年之后;第二,这部小说写到很多北京的地理、民俗,而且是写实性质的,比如,书里写到鼓楼大街、东华门、东四牌楼等等。其中第二十二回写到耿朗回忆五年前游赏金鱼池、西城高梁桥等地,而乾隆间那些地方已只有小鱼池数处,其余都成了空地;第二十六回写耿服“到泡子河看了一回河灯”,泡子河乾隆时已成“故迹”,只有河身。说明此书的写作应该在这些繁华地区衰败之前。第三,小说的第六十三回写到一出《赛缇萦tiying》新戏和一曲《小金谷》弹词,又很像受了《桃花扇》的影响,说明这书的写作应该在《桃花扇》面世之后;第四,书首的(麦+粦)(麦+粦)子序中提到了《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却没有提《儒林外史》和《红楼梦》,这说明,《林兰香》成书之时,这两部小说可能还没有面世。将这几方面的情况综合起来,这书的写作可能在《桃花扇》成书之后,《儒林外史》《红楼梦》成书之前。因此有人推定,此书的问世,“至迟亦不会至雍、乾”(陈洪《林兰香创作年代小考》,1988年《明清小说研究》第3期),很有道理。
小说写的是明朝洪熙年间,开国功臣耿再成的支孙耿朗,十六岁考校得优等,虚授兵部观政,待二十岁后正式任职。耿朗先聘副御史燕玉的女儿燕梦卿。正要完婚时,燕玉忽遭诬陷,拟充军边陲,梦卿疏请没身官奴,以代父罪,耿朗于是另了娶林尚书之女林云屏为妻。不久,燕玉含冤而死。死后冤得昭雪,梦卿也随之获赦,虽一时求婚者纷至,而梦卿却甘居侧室,仍嫁耿朗。这时耿朗于林云屏之外又已另娶布商之女任香儿为妾。后来林云屏的姑表妹宣爱娘因父亲受科场舞弊案的牵连也嫁给了耿朗,又有—宦家女平彩云被歹徒所劫,为—侠客救下,送至耿府,也作了耿朗之妾。一时五美同事一夫,耿家家运正昌。耿朗贪酒恋色,梦卿时时规劝,反因此见疏,再加上任香儿争宠进谗,更遭厌弃。耿朗终因酒色过度而身染重病,梦卿于暗中断指合药,将耿朗治愈。耿朗随军出征,梦卿又断发制甲给耿朗护身。耿朗去后,梦卿生下一子,取名顺哥,而自己则已心力交瘁。耿朗写信来家,一个个都问到,只对梦卿一字不提,梦卿更是心灰意冷,抑郁含恨,不久死去。耿顺幸得梦卿婢女田春畹抚养照料,任香儿虽多次谋害皆未得逞。耿朗班师,官授副都御史,方知梦卿种种好处,悔恨不已,将田春畹娶为妾,让她抚养顺儿。尔后任香儿、平彩云相继死去,耿朗也于四十岁时猝患风痰而亡,家道也渐渐衰落。春畹将耿顺抚养成人,耿顺二十岁时出仕,因靖难有功,得封右将军,积功至兵部尚书,袭封泗国公,家道复振,乃建一楼,贮存生母梦卿及诸母遗物,以为怀念。不料遭遇一场大火,楼空物烬,耿家旧事仅赖旧时婢仆借戏文、弹词传出,以后遭禁,便湮没无闻了。
《林兰香》是一部反映耿家两代兴衰历史的世情小说。因为耿家的特殊地位,小说除了写这个家庭内部的矛盾斗争、闺友闺情,也由这个家庭相当巧妙地联系了整个社会。比如,小说通过燕梦卿、宣爱娘进入耿家作妾因由的叙写,便把笔触指向了一场曾经震惊过全国的科场舞弊案。虽因主旨不在写舞弊案,而未将此事的内情详细写出,但试官的“衡文多谬,去取不当”,福建、浙江两地副典试周于利、钱可用等受赃枉法之事,却已被明白地揭示了出来,其牵涉面之广颇令人心惊。由这科场的舞弊案又顺带写出了司法的不公,比如燕玉只是失察,并无“有心蒙混”之事,却被钱可用“攀扯虚词”,因之“一体究问”,连为其辩护的御史李时勉,也被皇上令武士将肋骨打断。宣节实无串通主谋之事,只是周济了族弟宣惠百两银子,而“宣惠自不守分”,行贿考官,问官却照串通究问定罪。小说还深刻地写出了“世事炎凉”。比如说,宣节“身入法司”,妻、女林氏与宣爱娘“各处求托亲友”,谁知“当你为官热闹时无人不来亲近,及至一朝势去,曾无一人出头。求到面前,他又之乎者也作出许多不堪的面孔来。比及十分推不开,却又钻弄不上,只不过装假神而已”,最后只好把无依无靠的爱娘送进耿家。任香儿的父亲本是个财主,因为在洪熙皇帝上殡的当晚失火,被“从重治罪”,下在狱中。任家到处求托,并无办法,只得将香儿送入耿府,求耿家帮忙。到任财主出狱回家,“前后使用足足有五六千金。外边伙计乘便偷逃者亦不下三四万两,家私耗去一半,还赔去一个女儿”。就是那平彩云,本也是官宦之女,因为家道衰微,被豪恶东方巽唆使坏人用迷香将其迷昏劫去,欲行奸污,幸得一侠客相救,因不明其来历,才送进耿府的。这社会的污浊,世风的不古,官吏的贪婪,便也一一写了出来。
自然,这社会中也还有若干闪光的东西,但多不在高官势吏身上,却闪烁于无权无势的“下等”人之中,如那个救平彩云的侠客,那个将梦卿的儿子抚养大的丫环春畹,耿家的许多仆妇等等。就拿那个内监全义来说吧,他见梦卿被没官为奴,便处处有意周全,说她“身患时症”,应“暂停供役”,又寻机会向皇帝请求赦免她。梦卿得赦后,燕家感谢他,他却一物也不收。这是不是作者的一点希望?
《林兰香》是一部与上下两个时代的作品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小说。它以一个勋臣世家的家庭生活为中心,由此联接朝廷的政治斗争和国运升沉,便明显是由《金瓶梅》而来,却又更像后来的《红楼梦》。它详细描写耿府中妻妾间的明争暗斗,与《金瓶梅》颇同。可创作的主旨却不在“著此一家,即骂尽诸色”,很有为“闺人之幽闲贞静堪称国香者”生色之意,又与《金瓶梅》的整个儿黑暗丑恶颇为不同,倒似清初的一些才子佳人小说,也更类似后来的《红楼梦》。它把社会当作一个舞台,把人生当作一场大梦,起首便写邯郸侯孟(梦)征(证)上疏,末尾复写耿顺弘治七年入朝路过邯郸,在吕公祠内祈梦。第一回即说“天地逆旅,光阴过客,后之视今,今之视昔,不过一梨园、一弹词、一梦幻而已”;末一回又说,世上之人“总皆梨园中人,弹词中人,梦幻中人也”。这样的把一切都归结为一个“空”字,《金瓶梅》有所流露,不过所重却在果报,《红楼梦》则更为清楚,所谓“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而且,《金瓶梅》的作者以为,那西门庆的败落,西门庆、潘金莲等的恶死,乃是因为他们自作孽之故,在他看来,不作恶必无此恶报。而《林兰香》的作者却看出像耿家这样的勋臣之后,耿朗又无大恶,也有败落的一日;不仅任香儿之流时时争宠、时怀妒嫉有如潘金莲的人要思虑万端地死去,并无大恶的耿朗也刚刚四十年华突然病亡,好人如燕梦卿者竟更逝去在先。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对社会世风的更为彻底的失望。就是后来耿顺作了官,家道有中兴之望,梦卿得封泗国节孝夫人,其遗物却也与任香儿等的遗物一起,在一把大火中化为灰烬,正有点“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意思,又更接近《红楼梦》。《林兰香》写耿朗一妻五妾,暗与《金瓶梅》相同,但他获得妻妾的手段却全不似西门庆,而与才子佳人小说相像。而且书中写闺帏之事,也不像《金瓶梅》露骨,而有才子佳人书的雅韵;女主人公闺中怡乐,也偶尔吟诗联句,又是才子佳人小说的规范。这部《林兰香》实际是《金瓶梅》一类正格世情小说与异流才子佳人小说融汇、渗透、发展而来的一部作品。
书名《林兰香》,乃是合林、兰、香三人而名者,林指林云屏,香自是任香儿,而兰则指的是燕梦卿。“取燕姞(ji)梦兰之意(《左传》有郑文公妾燕姞梦天赐兰花的故事),从中也见出它与《金瓶梅》及后来的才子佳人小说之间的渊源。将燕梦卿的名字,挤进这书名林、香二字之中,作者是颇费了一番苦心的,由此可以看出,作品对燕梦卿这个人物所持的重视态度:“兰为国香,人服媚之”。作品着力描写出燕梦卿的高洁品格像兰花一样,写出这朵幽兰被撕碎、被毁灭的全过程。值得注意的是,她逐渐走上毁灭之路,完全是因了她独具儒家心目中的至高美德。做女儿时,出于孝,她被没身为奴,未婚夫也因此别娶了他人;得赦后,又因“既已受聘,则生为耿家之人,死为耿家之鬼,岂敢有二”的节操观而做了耿朗的侧室。耿朗贪酒恋色,所交非类,作为大妇的林云屏虽知其非也不敢规劝,而她却进正言;以致被疏。她教香儿读书知礼,对香儿与平彩云的联合谗陷,持一种忍耐态度,却引起更多更厉害的谗陷,竟使耿朗绝情。耿朗生病,她暗中断指合药,将其治愈;耿朗出征,她带病剪发为其编制护身软甲,以致心力交瘁,还为他生了个儿子,却终于抑郁地含恨死去。作者树立了这个形象,似乎是意识到了一般小说家笔下的“善有善报”的浅薄,意识到了那个社会已经到了“好人不长寿,祸害几千年”的时代,至少在客观上让人感觉到有一种邪恶的力量不让这至美的东西存在。在燕梦卿这个形象的身上,作者寄予了极度的愤抑,似也寄寓了自己的某种遭际和不幸。在第一回中,他就说过:
合林兰香三人而为名者,见闺人之幽娴贞静,堪称国香者不少,乃每不得于夫子,空度一生,大约有所掩蔽,有所混夺耳。……掩蔽不已,至于坎坷终身;混夺不已,至于悠忽毕世。
作者似乎也是个被掩蔽、被混夺而坎坷终身、悠忽毕世的人。这也很有点早期的才子佳人小说那种“顾时命不伦,……欲人致其身而既不能,欲自短其气而又不忍。计无所之,不得已而借乌有先生以发泄其黄粱事业。”的况味。
《林兰香》的作者是一个文学功力相当深的作家,他很善于写人,在他笔下的人物各有各的性情,燕梦卿的贤淑,林云屏的善良,任香儿的生性机诈、阴毒和争权夺宠,平彩云的善恶不分,宣爱娘的生性洒脱,无不跃然纸上;而且,当作者把燕梦卿的贤淑形象刻画出来之后,又用像是梦卿影子的人物田春畹,与燕梦卿相辅相承,把刻画人物的艺术,拓向新境界。
综上所说,从世情小说史的角度看,如果说《姑妄言》一书,反映出艳情小说这一世情小说异流向正格世情小说的回归态势,则这部《林兰香》便反映了另一世情小说异流才子佳人小说向正格世情小说的回归。它是一部由《金瓶梅》一类正格世情小说与异流才子佳人小说融汇、渗透、发展而来的作品,与上下两个时代的作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以一个勋臣世家的家庭生活为中心,由此联接朝廷的政治斗争、国运的升沉,连接一个社会,明显是上联《金瓶梅》后启《红楼梦》;它详细地描写耿府中妻妾间的明争暗斗,与《金瓶梅》颇同;但其创作的主旨却不在“著此一家,即骂尽诸色”,很有为“闺人之幽闲贞静堪称国香者”生色之意,则又与《金瓶梅》的整个儿黑暗丑恶颇为不同,倒似清初的一些才子佳人小说,更类似后来的《红楼梦》;它把社会当作一个舞台,把人生当作一场大梦的意想也与《红楼梦》颇同。《林兰香》当然没有《金瓶梅》的深刻,有时也带着道学气;但它的出现,预示着人情小说一个新的高潮即将来临。从这部小说中,我们确实可以看出《红楼梦》即将诞生的征兆。
于是,到乾隆二十年前后,《红楼梦》诞生了。关于《红楼梦》已经有太多的专家学者讲过,我不能再讲了。关于《红楼梦》与前代的世情小说如《金瓶梅》(尤其是《红楼梦》诞生前出现的《林兰香》)等,以及由此而产生的两股异流:艳情小说、才子佳人小说之间的关系,我在前面也已陆陆续续作过阐释。我只想在最后再一次说明我这篇演讲所主要要说明的观点,那就是:《红楼梦》是曹雪芹在综合了前此的许许多多世情小说正反两方面的创作经验创作而成的伟大著作。要是没有曹雪芹这样的天才作家固然不可能有《红楼梦》出现,要是没有前此的世情小说,包括它的异流艳情小说、才子佳人小说,也不可能出现像《红楼梦》这样的著作。《金瓶梅》《红楼梦》这两座高峰各有许许多多的山岚将它们托举;这两座高峰之间,也有许许多多的山岚将它们连接。
《红楼梦》开篇说:“我想历来野史中,无非假借‘汉’‘唐’的名色,莫如我这石头所记,不借此套,只按自己的事体情理,反倒新鲜别致。况且那野史中,或讪谤君相,或贬人妻女,奸淫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最易坏人子弟。至于才子佳人等书,则又开口‘文君’闭口‘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终不能不涉淫滥。”借汉唐名色的正是《金瓶梅》(宋)《续金瓶梅》(宋)《醒世姻缘传》(明)《林兰香》(明),《痴婆子》(晋大夫后)《玉妃媚史》(唐)《浪史》(元)《浓情快史》(唐)《玉娇梨》(明)平山冷燕(明)等等小说,所谓“淫秽污臭,最易坏人子弟”的小说,自然最少包括艳情小说在其中。《红楼梦》对这些小说的批评,尤其是对才子佳人小说、艳情小说的明显批评,最少也说明,作者对于此前的小说,包括艳情小说、才子佳人小说有相当程度的了解。最少也说明他吸取了前此小说,特备是艳情小说、才子佳人小说的教训吧。
小说评论家戴维特•罗依就曾经说过:“竹坡的评点,就不仅仅是对《金瓶梅》最好的评论研究和中国小说理论的宝藏,而且对堪称中国传统叙事文学顶峰的《红楼梦》的创作做出了重要贡献”;叶朗的《中国小说美学》将张竹坡与金圣叹、毛宗岗、脂砚斋并列,指出:“就像《金瓶梅》这部小说要比《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小说更接近于近代小说的概念一样,张竹坡的小说美学也要比金圣叹、毛宗岗等人的小说美学更接近于近代美学的概念”,“确有不少真知灼见,在理论上作出了新的贡献”。戴不凡先生《金瓶梅零札六题》更指出:张竹坡的评点“诚可谓洋洋大观,小说批点本附录之繁复,无过于此者。……张竹坡评语有其酸腐、穿凿处,如苦孝说之类,然艺术上不无见地。《红楼梦》脂批除仿圣叹笔法外,受张氏此书之影响亦甚明显”。我们的红学家大多对脂本《红楼梦》顶礼膜拜,作为“《红楼梦》的不可分割的脂批”即深受《金瓶梅》张批的影响,能说《红楼梦》没受《金瓶梅》的影响?张竹坡的评语对“《红楼梦》的创作做出了重要贡献”,能说曹雪芹没受《金瓶梅》的影响?
关于《金瓶梅》对明末清初人情小说的影响,特别是对《红楼梦》的影响;《金瓶梅》作为近代小说的先声,对有清一代中国古代小说创作的影响;《金瓶梅》与《红楼梦》的关系等,有人(吴敢先生)统计,研究专著就有近10部之多,另有蔡国梁、卢兴基、祁和晖、王平、梅新林、葛永海等人的《金》《红》比较论文多篇,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找来看看。当然这些论著虽多有创见,但缺略之处还有很多,应该说这还是个很值得进一步研究的课题。这里就不再多说了。
主持人:萧先生在演讲刚开始时就告诉我们,目前可以搜寻在册的中国古代小说有1300余部,而经他“目验”,也就是阅读过的有800余部。这就要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啊!所以,萧先生今天能给我们做这样一场丰富、扎实、严谨的学术报告。短短的一个上午,他将中国古代小说,特别是世情小说的发展流脉,进行了简约而清晰的梳理,使我们在脑子里至少能够呈现出一个剪影的轮廓,对我们日后更多地了解中国古代世情小说,大有助益。
萧先生对《金瓶梅》的评价是高的,认为它艺术成就是大的,称得上是一部伟大作品,因为它洞悉了当时的社会,写出了一个活的社会的真实的侧面。《金瓶梅》写的是一群人无限制、无理性的膨胀的欲望,以及在这种欲望之下的毁灭。换言之,表面上看是写淫,实则写的是由淫欲所带来的毁灭。正像《金瓶梅》写潘金莲是发展了《水浒传》中潘金莲这个人物形象身上的“恶”,《金瓶梅》以后的艳情小说,则是大大发展了《金瓶梅》里边的“淫”,成为纯粹的“宣淫”之作,像萧先生提到的那几部小说《痴婆子传》、《绣榻野史》、《如意君传》、《肉蒲团》等。有趣的是,凡写淫者几乎无一例外地声明,如此写淫意在劝人戒淫。从这个角度,我要说的是,对于我们来说,淫书不必看,淫事却须戒!
由萧先生讲到《金瓶梅》命意的多元性,透过文学馆已经讲过的这几场《金瓶梅》,我们应该已经是深有所感了。比如,萧先生以为《金瓶梅》是一部伟大作品,而我们知道,大学者刘世德先生不这样看,他以为《金瓶梅》无论如何称不上伟大;萧先生说,有人把潘金莲作为“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形象”来看,要为她翻案。他以为,潘金莲毒死亲夫,是不可能翻案的。可是,前不久,我们刚刚请来了魏明伦先生,他写的川剧《潘金莲》就是一部“翻案”之作。事实上,他是从现代视角对潘金莲进行了重新审视。
我们常说,论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红楼梦》的艺术成就并非空穴来风,如果没有在《红楼梦》之前出现的一系列世情小说的铺垫,也许就不会有《红楼梦》艺术上的一峰突起。今天在从事文学写作的也是一样,没有前辈文学家的艺术铺垫,怎么可能会有你现在的创新和创造呢?现在有一种风气很不好,好像自己的一切都是凭空创造而来,将前人的努力付出一笔抹杀。这至少在为人上,也是不厚道啊!
萧先生在演讲中还特别提到了文学的商品化问题,说它是一把双刃剑。拿最近很热的“红楼海选”来说,一方面,它可能真能刺激青年人去读《红楼梦》原著,但另一方面,青年人读《红楼梦》的目的又是短视的,带有极强的功利性,他们读书就是为了海选,为了一夜成名。这和“超女”现象又是一致的。现在文化的功利性太强了,在经济利润的驱动下,似乎一切都在商品化着。而且,这已经极大地影响到了成长中的青少年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塑造。现在有些还在上小学的女孩子,跟家长说,她长大了就要当“超女”。这样的文化现象是值得深入思考的!
最后,让我们向远道而来的萧相恺先生表示诚挚的谢意。
[演讲时间:2006年11月19日]